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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筆記:古羅馬濕壁畫實作-斯塔比亞《春神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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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筆記:古羅馬濕壁畫實作-斯塔比亞《春神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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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ikazoo Chen (陳冠瑜)
目錄

今年初整理書櫃時,翻出10年前在學校的古典濕壁畫(Buon Fresco)實技筆記,是當時實技課一邊手作一邊快速記下來的筆記,非常凌亂潦草,加上很多日文、希臘文專有名詞,看得我一頭霧水。拜科技的進步,我將潦草筆記還有當時的實技課照片餵給 Gemini 3 pro,透過不斷一問一答,慢慢拼湊出這門技術的材料技法,以及他的藝術史知識。

西元 79 年,在義大利半島維蘇威火山爆發的那場浩劫中,除了為人熟知的龐貝城,位在更南端的斯塔比亞(Stabiae)也同樣被厚重的火山灰深埋。在那裡,考古學家挖掘出了一幅極度優雅、生機盎然的綠色系壁畫——《春神 (Flora)》。

🔼 圖說:西元 79 年維蘇威火山爆發的影響範圍,最南端為被火山灰掩埋的斯塔比亞 (Stabiae)

為了實驗跟AI討論的配方是否能成功,我這次選擇臨摹這幅經典的作品,這不僅是一次繪畫技巧的練習,更是一場從底層邏輯還原古代化學反應的「材料學田野調查」。

《春神 (Flora)》又名 《採花少女》

🧱 Step 1:造牆——尋找台灣在地買得到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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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石灰(氫氧化鈣):牆壁的靈魂與顏料的「結合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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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濕壁畫為什麼能保存千年,就必須先看懂「石灰」的化學變身秀。

如果說水彩的結合劑(媒介劑)是阿拉伯膠、油畫是亞麻仁油,那麼濕壁畫的終極結合劑,就是「熟石灰」本身。當我們用水調和色粉後畫在未乾的石灰牆上時,水分會帶著顏料滲透進去。接著,熟石灰會慢慢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產生 「碳化作用」,重新變回堅硬的石頭(碳酸鈣)。顏料不是被「黏」在表面,而是被永久「鎖」在了石頭的結晶裡!

熟石灰的最源頭,其實就是自然界最常見的碳酸鈣。在歐洲,古羅馬人開採大理石或石灰岩山脈;而在四面環海的台灣,我們早期的傳統建築甚至會就地取材,使用大量燒烤過的「蚵殼」——這是一種完美的生物碳酸鈣來源。不管來源是大理石還是蚵殼,它們都必須經歷兩個壯闊的階段:

1. 浴火重生的化學反應(鍛燒與消化) 將石灰/大理石原石或蚵殼放入高溫窯爐中鍛燒(約 900°C 以上),逼出二氧化碳。這時會變成極度活躍的生石灰(氧化鈣):
CaCO3 → CaO + CO2

接著,將生石灰加水進行「消化」。這是一個會劇烈沸騰、釋放高溫的化學反應。生石灰在水中化開後,最終得到安全可用的熟石灰(氫氧化鈣):
CaO + H2O → Ca(OH)2

⚠️ 在《名偵探柯南》中,生石灰(氧化鈣)因其有遇水產生劇烈放熱反應的特性,常被用作兇器或造成熱傷害的物質。在106集《新聞照片殺人事件》中,兇手利用生石灰殺害攝影師,在944-945集也有出現,是劇中經典的化學殺人工具。

熟石灰的選擇: 在台灣一般家中,很難像古羅馬人那樣在水池裡養灰,我計算了一下這次實驗的量,大概500g的熟石灰就夠用了。當時學校是使用日本高知縣入交石灰工業株式會社生產的食品級氫氧化鈣,很幸運的,我找到台灣「若亞方舟」這家食品原料公司有販賣少量分裝,但可能因為是食品原料公司,分裝後他們會加入0.1%的強化長鏈菊苣纖維,詢問 Gemini 3 pro 後,知道這種天然植物多醣體在濕壁畫的強鹼環境(pH 12)中,非常穩定,不會產生怪異的化學反應,而且有意外的優點(類似傳統技法),在日本傳統的「漆喰 (Shikkui)」工藝中,師傅甚至會故意加入 「海藻膠 (角叉菜膠)」 或 「麻絲 (須佐)」 來增加灰泥的保水性和抗裂性。這 0.1% 的長鏈纖維,在微觀世界裡其實扮演了類似 「微型鋼筋」 或 「保濕劑」 的角色。它可能有助於灰泥抹起來更「滑順(Creamy)」,而且更不容易乾裂。

日本高知縣擁有豐富的高品質石灰岩礦藏,是日本著名的石灰產地

2. 歲月靜好的物理淬鍊(養灰 Slaking / Aging) 古羅馬人會將剛消化好的石灰放進水池裡「養灰」長達數月甚至數年。這裡必須特別釐清一個觀念:養灰「不是」化學反應,而是一個純粹的物理過程! 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氫氧化鈣不會變成新的物質,而是它的顆粒會在水中不斷吸水、崩解、細化。從粗糙的微米級顆粒,慢慢分散成接近奈米級的膠體狀態,這種狀態的石灰膏,抹起來會像高級奶油一樣細緻滑順。

我將500g熟石灰粉(氫氧化鈣)慢慢倒入1.9L的樂扣盒中,與純水充分攪拌成膏狀後,再將純水覆蓋過表面,在表面 「汪上一層水」 來隔絕空氣,這層水封層可以防止氫氧化鈣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產生 「碳化作用」 重新變回堅硬的石頭(碳酸鈣)。如果急著要使用,最快需要等待一週再使用為佳,這就是現代版的養灰法。

⚠️ 致命的公安小提醒:裝石灰膏絕對不能用玻璃罐! 石灰是強鹼,它會慢慢腐蝕玻璃(二氧化矽)。如果使用了玻璃罐配上玻璃塞,產生的化學反應(矽酸鈉)會把蓋子死死黏住,甚至可能因為內部壓力變化把玻璃撐破。因此,使用塑膠 PP 材質的 「樂扣盒」,才是最氣密且安全的養灰神器。

500g熟石灰粉+600ml純水,充分混合後密封靜置,非必要不要一直打開接觸空氣

骨材(Aggregate):撐起千年的隱形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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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石灰這個結合劑還不夠,如果把純石灰膏直接抹上牆,水分蒸發後它會劇烈收縮,最後整片龜裂剝落。這時候就需要加入「骨材」來作為灰泥的骨架,抵抗收縮應力。

這次的灰泥調配,在骨材選擇上,我在蝦皮找到這位花蓮壽豐鄉賣家,他有販賣花蓮在地高品質大理石砂,從較粗的10目到最細的60目,甚至是大理石粉都有販賣。這次實驗要製作的作品面積比較小,不需要從最粗的砂開始打底,我只買30目1公斤,未來如果要做更大的作品,就會需要再買10目這種更粗的來打底,增加地基的穩固。 石灰膏跟骨材(大理石砂30目)的混合比例,我這次是以 1 : 1.5 的比例均勻混合,砂的比例越高,表面越粗糙。與骨材混合後的石灰膏,通稱 「灰泥」

除了大理石砂,古羅馬人還會用哪些骨材? 其實在正統的羅馬壁畫工序中,牆壁會抹上好幾層,每一層使用的骨材都不同:

  1. 河砂(River Sand): 通常用在最底層的粗灰泥(Arriccio)。河砂的顆粒粗糙、有稜有角,能提供最強大的結構支撐力與抓地力,把整塊灰泥死死釘在磚牆上。
  2. 火山灰(Pozzolana): 這是羅馬建築的終極開掛神器!著名的維蘇威火山灰含有大量的活性矽鋁酸鹽,它與石灰混合後,會產生水化反應,變成能在水下硬化、極度堅固的「羅馬混凝土」,常用於防潮底層。
  3. 陶磚碎屑(Cocciopesto): 古羅馬人會把破掉的陶罐或紅磚搗碎混入石灰中。這不僅能增加防水性,還會讓灰泥透出溫暖的粉紅色,常見於浴室或蓄水池的壁畫底層。
  4. 大理石砂/大理石粉(Marble Sand / Dust): 這是我這次加在最表層(Intonaco)的骨材!大理石砂的質地純淨、潔白。加入它不僅是為了防裂,最重要的是,它能在最後的作畫與 Ganosis 拋光過程中,讓牆面透出如高級大理石般溫潤、平滑且閃亮的光澤。
石灰膏與大理石砂30目的混合比例為1 : 1.5,與骨材混合後的石灰膏,通稱 「灰泥」,在木板上混合,木板要先過水,強鹼的石灰膏才不會吃進木板中,圖示的木板忘記過水

基底材(Sup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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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壁畫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畫布不是紙,也不是畫布,而是一面「牆」。 但如果畫在牆上,很難將作品帶著走,除非在作品完成後使用剝離術(Strappo,這個技術是現代修復師為了將濕壁畫從牆壁上揭下來並轉移到別處進行保護的技術,在學校時有實作過,也許之後的文章可以分享)。考量空間以及方便攜帶性,我這次不打算畫在牆壁上,所以要尋找「牆」的替代品。

經過篩選,我在蝦皮找到三和瓦窯,他們設計給自家DIY手作商品的模型底板,尺寸是 10.5cm 正方形,就剛好是一個小杯墊的尺寸,非常符合我的需求。如果不用紅磚,有在做陶藝的話,也可以使用沒上釉的素燒。除了三和瓦窯,我查到還有台南六甲的居廣陶,他們有生產給陶板畫使用的陶板,可惜沒有線上購物。

為什麼一定要找「素燒」? 因為濕壁畫的灰泥要能牢牢「咬」住底材,靠的是底層材質豐富的毛細孔。如果買到表面有上釉的磚瓦,那層光滑的玻璃質會完全阻擋水分滲透,石灰泥一旦乾燥,就會像結痂一樣整塊剝落。台灣在地的三和瓦窯採用傳統工法,素燒的紅磚孔隙大、吸水性極佳,能讓石灰泥完美地向下扎根,是絕佳的微型牆面替代品。

色粉(Pig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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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牆面,接下來就是顏料。濕壁畫絕對不能使用現代常見的壓克力、水彩或現成的管裝顏料。因為未乾的石灰牆是 「強鹼性」 的環境(pH 值極高),如果用普通的化學合成顏料畫上去,顏色會瞬間被「燒毀」變質。因此,必須回歸最古老的天然材料—— 耐鹼性的天然礦物色粉與土質色粉(Earth Pigments),顏色的選擇與每個顏色背後的故事,之後也許可以單獨一篇來研究。

在台灣要湊齊這些古典抗鹼色粉,就像在解拼圖任務。我分別從三家不同的在地廠商引進了火力:

  1. bau~ (Bau- 礦物漆) 是一家代理愛沙尼亞礦物塗料的公司,有單獨一個類別販售小包裝的高品質天然礦物色粉,色粉產地、名稱、重量都有詳細標示。我在這裡購入了 7 個顏色:

    • 黃系: Jaune 920 (德國合成黃)、Ocre Jaune de Puisaye (法國Puisaye黃土)
    • 紅系: Pompeii Red (義大利龐貝紅)
    • 綠系: Vert GN (德國氧化鉻綠)、Raw Umber Greenish (德國帶綠生赭)
    • 藍黑系: CO0305 Blue Cemento (愛沙尼亞水泥藍)、Noir de Vigne (法國葡萄藤黑)
      bau~ (Bau- 礦物漆)小罐裝色粉
  2. 翠薰堂蝦皮賣場 這是一家專賣傳統國畫顏料的賣場,也有販售小包裝的高品質礦物色粉。我在這裡購入了 6 個顏色,幾乎都是土系顏料。

    • 黃系: Blue Ridge Yellow Ocher (美國藍嶺山脈黃土)、Yellow Ocher Light (法國呂貝宏淡黃土)、Raw Sienna (法國西恩納黃土)
    • 紅橘系: Luberon Orange Ocher (法國呂貝宏橘土)、Burnt Sienna (法國西恩納赭土)
    • 綠系: Green Earth from Verona (義大利維羅納綠土)
      翠薰堂進口土系色粉
  3. 釉藥堂 這是一家位在鶯歌的陶藝原料店,陶藝中會使用的一些發色原料/金屬氧化物,其實跟古代濕壁畫使用的天然礦物顏料成分是一樣的,除了這些從自然界取得的顏料外,還有為了彌補自然界稀缺的顏色,後天開發的人工色粉,這種色粉是經過窯爐上千度高溫煅燒與強鹼考驗後研磨製成的,也可以使用在濕壁畫上,不過慎重起見,在購買前最好詳細閱讀每個顏料的成分,餵給 Gemini 3 pro 詢問一下。我在這裡只買了京都黃土跟一塊不鏽鋼刮板。

    • 黃系:京都黃土
      釉藥堂 京都黃土

    每個顏料上到石灰牆面後的發色效果如何,除了憑經驗,最好認識顏料的方法就是畫色表,這次我將購入的 14 個顏色,平均分配到10.5cm的正方形紅磚上,每個顏色又分上半部與下半部,上半部是單純色粉加水塗布,下半部則是混合石灰膏後塗布,為什麼要混合石灰膏?因為古代濕壁畫,沒有近現代才有的鈦白,他們的白色就是直接使用石灰膏來當作白色(也就是 Bianco di San Giovanni 聖約翰白),本質上就是氫氧化鈣加上水。使用石灰膏當白色非常挑戰畫技,因為在濕潤時水的折射率會讓未乾的石灰顆粒看起來呈現半透明,乾掉後石灰與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結合,真正轉化成「碳酸鈣(大理石的成分)」時,它就會爆發出極度不透明、超級耀眼的純白色。古代畫師在調色時,必須憑藉多年的經驗來判斷。

    這次購入的 14 色色表,剛繪製完成「Fresh 新鮮」的樣子
    經過19小時後,較乾燥的樣子,可觀察到整體顏色漸漸變粉,質感消光,每個顏色下半部有混合石灰膏的區塊,顏色變白變明亮


🎨 Step 2:作畫——與時間賽跑的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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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on Fresco」 在義大利文中是 「新鮮」 的意思。這意味著,我必須在灰泥中的水分完全蒸發、表面結成碳酸鈣硬殼之前,一氣呵成地把這幅臨摹作品畫完。 這也是畫溼壁畫最刺激的地方,不管是今天畫的是 10.5 公分微型紅磚,還是米開朗基羅畫的西斯汀禮拜堂巨大天頂,面對的化學物理時鐘是一模一樣的。大師們每天早上爬上鷹架,只能抹上「預計今天能畫完」的灰泥面積(也就是 「日課 (Giornata)」)。一旦時間到了,牆面無情地關閉,就算靈感再怎麼泉湧也只能被迫停筆,因此事前的素描、佈局、色彩規劃是非常重要的。

原寸底稿 (Car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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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壁畫「不能用橡皮擦」的特性,加上作畫時間極度被壓縮,古代畫師絕對不可能在濕牆壁上慢慢打草稿。他們會事先在紙上畫好 1:1 的等比例素描,義大利文稱為 「Cartone(原寸底稿/大畫稿)」

我這次是臨摹在10.5cm的正方形紅磚上,尺寸很小,所以可以直接將紅磚放在紙上,用鉛筆先描出10.5cm的正方形輪廓,然後在這個範圍內繪製底稿。

先在紙上畫出10.5cm正方形,再臨摹春神的外觀畫出輪廓線,因為這件作品要送給一位生日在驚蟄的朋友,所以有加了一些自己的創意

抹灰泥 (Intona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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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抹灰泥之前,有一個極度關鍵的步驟:「磚塊必須喝飽水」。如果直接把灰泥抹在乾燥的素燒紅磚上,紅磚強大的毛細孔會瞬間把灰泥裡的水分吸乾,導致石灰來不及產生碳化反應,最後整塊灰泥會像粉末一樣剝落。因此,我將這塊三和瓦窯的小紅磚徹底浸泡在水裡,直到它不再冒出氣泡為止。

把它從水裡拿出來後,還不能急著抹泥,必須耐心等待幾分鐘,直到磚塊表面的「水光」退去。也就是內部徹底飽水、但表面沒有積水的微濕狀態。如果表面還有明水,灰泥抹上去不僅會打滑,底層的石灰還會被過度稀釋而失去抓地力。

讓素燒紅磚徹底喝飽水,並等待表面水光退去,是確保灰泥能緊緊咬住底材的最關鍵步驟

另外,為了解決微型磚塊水分蒸發過快的問題,我還佈下了一個物理保濕結界:在紅磚下方墊上一塊吸滿水的濕布。這塊濕布能持續從底部提供水氣,盡可能為我爭取、延長這塊微型牆面的作畫時間。

接著,拿出前一個步驟介紹的石灰膏與骨材,以「1 (石灰膏) : 1.5 (30目大理石砂)」比例,在過水木板上充分混合,得到混合物「灰泥」。因為這次的作品尺寸很小,我捨棄了傳統泥水匠用的大抹刀,改用美術社買的 不鏽鋼油畫刀(拿得順手的即可,儘量選擇不鏽鋼材質,耐鹼),以平穩的力道將灰泥均勻地鋪抹在紅磚上,厚度大約控制在 0.5 公分左右。

使用不鏽鋼油畫刀將混合著大理石砂的灰泥均勻塗布。注意下方墊著的濕布,這是延長作畫時間的保濕秘密武器

粗抹完成後,我拿出在「釉藥堂」買到的不鏽鋼刮板,將整個灰泥表面仔細刮平、壓實。抹平後,靜置一小段時間,直到灰泥表面不再泛著水光,摸起來像是一塊「扎實的硬豆腐」,這就是完美轉印底稿與開始上色的最佳時機。

用不鏽鋼刮板將表面整平。靜置到表面收水、呈現「硬豆腐」般的質地時,化學計時器就正式啟動了

轉印 (Ripor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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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的古典技法中,大師們通常使用兩種方式將原寸底稿(Cartone)轉印到濕軟的牆面上:

  1. 拍粉法 (Spolvero): 用針沿著畫稿的線條密密麻麻地扎出小孔,把紙貼上牆面後,用裝滿色粉的小布包輕輕拍打透印。很多人以為裡面裝的是黑色炭粉,但其實古代大師更常使用的是 「紅赭土 (Red Ochre)」「熟赭石 (Burnt Sienna)」 這類紅褐色的天然土質顏料。因為黑色炭粉容易把濕潤的石灰與明亮的顏色弄髒,而紅褐色的粉線不僅清晰,還能完美融入後續的肌膚底色中。藝術史上著名的底層紅線草稿 「Sinopia」,正是得名於這種紅褐色的土耳其色粉。

  2. 壓痕法 (Incisione): 將畫稿覆蓋在稍微收水但依舊柔軟的灰泥上,用沒有墨水的鐵筆(或尖銳木筆)沿著線條用力描過,在牆面上留下細微的凹槽刻痕。這種方法快速直接,適合勾勒俐落的輪廓與衣褶。

但在這次的實作中,這兩種古典神技我都用不上!

原因很簡單:這塊三和瓦窯的小紅磚只有 10.5 公分。在這麼微小的面積上,拍粉法可能會讓色粉糊成一團;而壓痕法留下的凹槽,在小畫面上看起來會像巨大的峽谷,嚴重破壞精緻的灰泥表面。

因此,我改用了一種更仰賴手眼協調的「動畫轉印術」。

首先,我將描圖紙墊在原先畫好的鉛筆草稿上,使用防水的 Uni 代針筆,將輪廓線清晰地再騰寫一次到描圖紙上。接著,把這張半透明的描圖紙輕輕對齊並覆蓋在微濕的灰泥上。

接下來的操作,簡直就像是宮崎駿在製作手繪動畫一樣:我用一隻手將描圖紙的下半部快速地上下翻動,利用視覺暫留的記憶,另一隻手則拿著沾了淡淡顏料的畫筆,看準位置,直接把圖案描繪到牆面上。

利用描圖紙快速上下翻動的「動畫轉印術」,憑藉視覺暫留將《春神》的輪廓線騰寫到微濕的灰泥上

上色 (Pai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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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壁畫的顏料不需要加任何膠水,就是單純的**「純水+色粉」**。當畫筆接觸到牆面的那一刻,感覺非常奇妙——顏料會順著水分,瞬間被石灰牆「吸」進去,這種「吃色」的過程就是 Buon Fresco 的靈魂。

這幅微型《春神》的上色過程,對我來說是一場充滿未知的顏色發色實驗:

  • 步驟一:尋找背景的深邃感 上色的一開始,我先鋪陳背景。我選擇了 bau~ 的 Raw Umber Greenish (德國帶綠生赭)。在瓶子裡看它是綠色,但實際畫到濕石灰牆上時,我覺得它的發色顯得比較偏褐,不是我理想中那種清透的綠色背景。

    使用 bau~ 的 Raw Umber Greenish 打底背景,但在濕石灰上感覺顏色偏褐色,不如預期中的綠

  • 步驟二:層層堆疊出飽和的綠 為了找回春神背景那種生機盎然的感覺,我決定在上方疊色。首先嘗試翠薰堂的 Green Earth from Verona (義大利維羅納綠土)。這款古典綠土發色極度透明、優雅,但在這塊小畫面上顯得飽和度不足。最後,我拿出 bau~ 的 Vert GN (德國氧化鉻綠) 層層堆疊,才終於達到了理想中飽和且穩定的深綠色。

    疊上翠薰堂的維羅納綠土後仍顯透明,最後以 bau~ 的 Vert GN (氧化鉻綠) 堆疊出飽和背景

  • 步驟三:勾勒人物溫潤的調子 背景定案後,進入核心的人物部分。我使用翠薰堂的 Yellow Ocher Light (法國呂貝宏淡黃土)。這種土質顏料發色溫潤、穩定。我沾取淡淡的顏料,在飛舞的身軀與衣褶上慢慢建立起陰影與體積的「調子」。

    使用翠薰堂的法國呂貝宏淡黃土,慢慢為春神的人物建立起體積與光影的調子

  • 步驟四:豐富的細節與色彩介入 基礎調子建立後,化學計時器依舊在倒數,我加快了腳步。依序加入 Pompeii Red (義大利龐貝紅) 混合 石灰膏「聖約翰白 (Bianco di San Giovanni)」 來描繪肌膚的紅潤;Ocre Jaune de Puisaye (法國Puisaye黃土)Luberon Orange Ocher (法國呂貝宏橘土) 豐富了金黃罩衫的層次;最後用一點點 Noir de Vigne (法國葡萄藤黑) 點出頭髮。

    Pompeii Red、 Puisaye 黃土、葡萄藤黑、呂貝宏橘土依序介入

  • 步驟五:題字與「聖約翰白」的高光爆發 到了最後階段,牆面已經漸漸收水。我使用 Pompeii Red (龐貝紅) 題上了 「FLORA JINGZHE」 與下方的羅馬數字年份。 最後的高光點綴是最關鍵、也是古代畫師最挑戰經驗的一步。我直接沾取純粹的石灰膏「聖約翰白 (Bianco di San Giovanni)」(氫氧化鈣加上水)。這在剛畫好、新鮮(Fresh)的樣子時,因為水的折射率,你看起來白色部分會帶點半透明,甚至有點灰灰色,完全無法判斷乾後的樣子。

    上色完成「Fresh」的樣子。紅色題字鮮明,白色高光(聖約翰白)此時看起來仍略顯透明、灰色,挑戰畫師對乾後發色的判斷力

  • 步驟六:等待乾後的化學奇蹟 濕壁畫最不可思議的時刻,通常發生在畫完之後。 經過 9 小時的耐心等待,牆面內部的水分徹底蒸發,石灰與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結合,真正轉化成堅硬的碳酸鈣結晶(大理石的成分)。這時,原本半透明的聖約翰白高光瞬間「爆發」,呈現出極度不透明、耀眼的純白色! 看著乾燥前後背景綠色漸漸變粉、質感變得消光,以及白色爆發出來的層次感,覺得非常的神奇。

    經過 9 小時後,較乾燥的對比。整體顏色變粉、消光,原本透明的「聖約翰白」徹底轉化為不透明的純白,展現出耀眼的高光層次

💡 古典色彩筆記:羅馬與文藝復興的「膚色 (Incarnato)」密碼 濕壁畫絕對不能使用現代常見的黑色來畫皮膚的陰影,否則畫面會顯得死氣沉沉。從古羅馬到文藝復興的大師,描繪肌膚都遵循著一套嚴謹的光學疊色公式:

  1. 綠色的影子 (Verdaccio): 大師們會先用「綠土 (Terre Verte)」畫在肌膚的暗部,甚至作為皮膚的底色。因為綠色是紅潤肌膚的對比色,它能讓陰影透出冷靜、深邃且帶有微血管般的透明感。而我這次從翠薰堂購入的「維羅納綠土 (Green Earth from Verona)」,正是當年義大利大師們最愛用的正宗產地!
  2. 溫潤的血色 (Cinabrese / Incarnato): 接著,使用「黃赭石 (Yellow Ochre)」、「紅赭石 (如這次用的龐貝紅)」混合代表白色的「聖約翰白 (石灰膏)」,在綠色底層上輕輕疊加出受光面的紅潤肌膚。

🖍️ Step 3:修補——牆壁乾燥後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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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過去,這塊微型《春神》終於徹底乾燥。看著色彩與石灰結合後的消光質感與聖約翰白的爆白效果,正當我陶醉於 Buon Fresco 的魔法時,突發狀況卻發生了!

在移動這塊小紅磚時,我不小心讓它撞到了一小角。

「Buon Fresco(濕壁畫)」 中,顏料是鎖在碳酸鈣結晶內部的。但在這塊小畫面上,因為我可能在某些局部上色時顏料堆疊得太厚,或是牆面已經接近乾燥(乾壁畫 Fresco Secco 狀態),導致顏料並沒有完全跟石灰膏產生化學反應。這一撞,原本附著在表面的顏料就像結痂一樣,整片「掉色」了,露出了下方的灰泥層。

乾燥後的小突發狀況:我不小心撞到一小角,導致表面附著不完全的顏料整片掉落,露出了灰泥底層

這時候,該怎麼辦?

古典技法告訴我們:切換到 「乾壁畫 (Fresco Secco)」 的修補模式!

乾壁畫不同於濕壁畫,它需要一種可以把色粉「黏」在乾燥石灰牆上的外加「結合劑 (Binder)」。古人會使用蛋黃(蛋彩畫)、酪蛋白或動物膠。前陣子去美術社尋寶時,我幸運地以 280 元特價挖到了一條年代久遠、充滿時間感的「Talens 酪蛋白坦培拉結合劑 (Casein Tempera Binder)」。

在美術社意外挖到的寶:充滿時間感的 Talens 酪蛋白坦培拉結合劑,是解決乾壁畫修補問題的秘密武器

酪蛋白是一種從牛奶中萃取出來的蛋白質。將這種結合劑與色粉混合後,畫在乾燥的石灰牆上。酪蛋白在乾燥後不僅防水、堅硬,還能保持微小的毛細孔,完美銜接底層的濕壁畫質感,是古代修復師用來修補細節、或是拯救像這種突發損壞的終極法寶。

救急修補實作:色粉 + 酪蛋白

修補的方法非常直接:我只需沾取原本上色時使用的同款色粉(這時候就能顯現出使用單純礦物色粉的好處),混合適量的酪蛋白結合劑。如果覺得太濃稠,可以加一點純水調整到適合上色的流動性。

將調好的「酪蛋白顏料」直接塗抹在掉色的凹槽處。酪蛋白超強的黏著力會像「超強牛奶膠水」一樣,將色粉死死黏在乾燥的石灰表面。雖然它不像濕壁畫那樣是化學結合,但乾燥後堅硬且抗鹼,完美拯救了這次的意外掉色。

雖然沒有修補後的特寫照片,但這次的掉角小意外,正好給了我一個機會實測並記錄下這門古老的乾壁畫修補技法,讓這篇實作筆記變得更加完整。


🗺️ 未完待續:等待熟成與沿著「濕壁畫絲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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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這塊斯塔比亞《春神》的上色與局部修補後,這場化學實驗其實才進行到一半。

雖然灰泥的表面看起來已經乾了,但濕壁畫內部的「碳化作用」是一段極度漫長的旅程。氫氧化鈣要完全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將深層的水分徹底排出,並轉化為堅硬的碳酸鈣結晶,通常需要數週、數月甚至大半年的時間(取決於牆面的厚度與環境濕度)。

如果在內部還沒完全乾燥前,就急著把表面封死,水氣悶在裡面會導致壁畫發霉或整片剝落。因此,我必須將這位春神安置在通風處,耐心等待她經歷至少幾個星期的「熟成」。

等待熟成之後呢?重現失傳的羅馬蠟膏(Ganosis) 等到磚塊徹底乾燥後,最後一步,是在表面披上一層永恆的防護衣。古羅馬建築師維特魯威在文獻中記載了一種名為 Ganosis(拋光術) 的技術,之後如果有機會,我會再單獨寫一篇文章,為大家實測並分享這迷人的古法上蠟過程。

下一站:攤開地圖,踏上濕壁畫絲路 在深入研究這些古老材料與技法的過程中,我驚訝地發現,濕壁畫的技術並非憑空出現在羅馬。它其實經歷了一場橫跨歐亞板塊、長達數千年的壯遊。那些顏料色粉以及燃燒石灰的智慧,其實隱藏著一條龐大的古代貿易網絡。

下一篇文章,我將攤開 Google 地圖,沿著一條專屬於藝術史的 「濕壁畫絲路」,看看這些材料是如何從遙遠的中東,跳島越過愛琴海,最終在義大利半島的火山腳下綻放至極致。

📚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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